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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-08-30发布:

明月孤心无所系(南北朝) 1-2

精彩内容:

序文

詩曰:
神君出盛樂,飛蓋入洛陽。
羯鼓驅汾水,羽書驚朔方。
鹿走逐明月,龍潛落玉觞。
吳叟不解意,殿下幾旁皇。

故漢以天人一理,人事幾合天道。高祖本泗上布衣,斬白蛇以應火德,亡秦滅項,啓兩漢四百年之業。桓靈失德乃緻黃巾四起,中貴亂政遂有涼州問鼎。終有關東群雄並起,漢無寸土。比及天下叁分,乃有河內司馬氏,承高門勢族之望,外取季漢而內革魏鼎,踏破石頭則九州混一。

自太康以來,天下承平日久,乃罷州郡武備。雖有齊萬年,禿發樹機能作亂河西,終爲邊將討平。上遂不以異族爲患,複以徙戎爲妄言。奈何賈後弄權,腹心生變; 藩王作亂,肱股相戕; 群寇四起,關東殘破; 國事糜爛,不可複爲。

巴氐李特,起于蜀中; 勢追昭烈,禍亂川東。 並州劉淵,自負漢甥; 糾合五部,討晉南征。比及永嘉年間,劉聰取洛,天子蒙塵而衣冠南渡,遂有五馬過江。由是胡羯稱制,中原陸沈。先聞劉曜縱橫關右,後見石勒割據河朔。雖有劉司空祖豫州英武壯烈,終不能複迎天子于洛。石勒叔侄討平群雄,據襄國而稱天王。惟涼州張氏及遼東慕容,屢破胡羯,尚知遙奉晉朔。

元帝稱制于江左,專倚琅邪王氏,太阿倒持,猶似建安。江左小兒皆言:王與馬,共天下。更兼洛中陷于賊,玉玺爲劉聰所獲,上有號而無玺,吳中呼爲白闆天子。上欲以近側代處仲,遂有荊州之亂,逆臣順流而下,陳兵建康。可憐伯仁高潔,若思任俠,討逆不遂,同赴君難。待明帝以流民豪帥平處仲,置蘇峻于曆陽,祖約于壽春,以禦胡羯。奈何天不佑晉,明帝猝崩而以庾氏持國,政事乖謬以緻蘇峻作亂,建康複陷于逆臣。幸得陶侃舉義,誅滅群兇以匡複晉室,江左偏安,依稀成康之世。

彼時季龍身死,諸子荒悖無道,冉闵屠胡而盡誅石氏。未及遼東生變,鮮卑入寇,武悼失馬則冉氏覆亡。慕容氏乃竊據河朔,不複事晉。略陽蒲洪乘亂而複歸關中,因谶改號,遂有苻秦之基。

中原闆蕩日久,江左方興北伐之議。按祖約蘇峻之鑒,流民豪帥非社稷之臣,北伐當以高門禦軍。奈何前有庾冰,後有殷浩,驅師北伐皆無功而返。非獨高門見辱,更遺糧秣軍械以資胡羯。故蔡司徒以北伐爲妄語,朝野皆然。

荊州桓溫,起于寒門,慷慨雄壯,自擬越石。嘗兵發白帝,長驅入蜀,討滅成漢,克複益州。故稱武威于晉廷,建功業于河洛。然關東慕容,關中苻秦皆非速亡之國,桓大司馬縱有武侯之志,終不敢渡灞水而複兩京。比及袁真附逆,名實俱損,故不複言北伐。篡晉之謀,亦不可得。

比及苻堅奪位,以王景略爲相,勵精圖治,傾心漢化。景略伐燕而進取中原,故燕皇室皆見用于苻堅,以彰寬仁。自是天下歸心,胡漢共濟,皆以文玉爲仁主。天王興義師以討不臣,東平幽燕,鮮卑諸部內附; 南取巴蜀,兩川士庶迎秦; 西征涼州,天錫拱手而降;北伐代地,索虜敗死雲中。然晉室猶據江左而負隅,天王素重華夏衣冠,獨慮後世不以秦爲正統。遂起秦師百萬,直下淝水,未竟投鞭斷流之誓,徒留風聲鶴唳爲恥。王師敗績則禍起河朔,白虜殘虐關中而不能止。天王枉稱聖叡,豈知五胡序外尚有姚龍骧,遂敗死五將山。天王一去,漢儀與秦祚俱盡,中原複沒于胡塵。

略陽數終,複有神君出于代北。道武以孤微之身,奮昭成之余烈,驅遺黎于賀蘭山。東破慕容,西滅鐵弗,北入瀚海以逐蠕蠕,南據黃河以抗晉禮。道武爲政酷烈非常,依谶殺清河而誅萬人,終不免爲子所弑。明元繼立,以清河崔浩爲謀主,鮮卑諸部始通漢律。適逢寄奴北伐,平滅燕秦而克複兩都,諸胡莫敢與之爭鋒。待寄奴南歸,篡晉身死,明元乃輕取虎牢,辟地叁百。太武繼立,依崔浩谏言,凡大小征伐必合天象。遂能廓定四表,江北皆奉魏朔。比及元嘉南征,太武據瓜步而飲長江,天下遂成兩分之勢。

北朝以威武鎮四夷,效劉聰舊事以分治胡漢。清河崔氏累世公卿,竟以天文見用,終因國史見誅,禍及九族。比及孝文踐祚,傾心華夏禮樂,益慕漢官威儀。乃藉伐齊而遷都入洛,诏改元氏,以漢姓遍賜親貴,盡廢鮮卑舊習而興漢制。自是北朝文教大盛,胡漢一體,南朝不敢以夷目之。孝文寬仁明叡,上啓叁代遺德,複有苻堅治世之功。

自古王政盛極而衰,縱有聖賢,莫名是理。孝文身後乃有靈後亂政,上下離心,六鎮生變。洛中公卿漢化日久,疏于弓馬,竟不能止,可倚者惟契胡耳。天柱先祖與石勒同族,冉闵屠胡時避居爾朱川,因以爲姓。自太武以來,契胡專制秀容,舉族不習禮樂,獨盛胡風。天柱既扶社稷于危難,北服六鎮。由是政事盡歸天柱,爾朱一門皆忝居高位,又引元天穆斛斯椿賈顯智爲謀主,以賀拔氏爲爪牙,威服洛中。由是元氏衰微,始有山陽陳留之憂。

契胡貪鄙酷烈,加之天柱深恨漢制,遂有河陰之變。元氏公卿疊屍成觀,其狀不可言,如永嘉間石勒屠甯平,盡誅叁公以謝天下。天柱幕中有懷朔高歡,以廢立之事說之,天柱未從,乃迎孝莊踐祚。安知孝莊久苦契胡,乃計殺天柱父子,並誅元天穆,正效王允誅董卓故事。天柱部曲共戴爾朱兆,入洛弑孝莊,另立新君。高歡避走信都,以逃役之言詐得六鎮降虜,並招關東士族共反爾朱氏。爾朱氏勢衆而謀寡,終爲高歡所敗。

高歡盡誅契胡,迎立元修于洛陽,自居晉陽以制河東,弄權堪效魏武,橫暴猶勝桓溫。斛斯椿先逆孝莊再叛爾朱,後侍于孝武近側,心自不安,陰結外藩以禦高歡。外藩可用者,惟關西賀拔嶽並荊州賀拔勝,皆天柱舊部。洛中小兒歌曰: 銅拔打鐵拔,元家世將末。

永熙叁年,複有谶曰: 熒惑入南鬥,天子下殿走。彼時一天二帝,北朝元修年方廿四,南朝蕭衍已逾古稀,皆躬親以應谶。然天道渺茫,終不爲人君所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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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回

東南有天子氣。

秦始皇屢爲燕齊方士诓騙,這件事倒是被不幸言中。楚王埋金不能鎮其王氣,秦皇絕嶺亦徒勞無功。項羽徒有扛鼎之勇,亡秦卻不能興楚,皆因不遵谶語,竟定都于彭城---最後只得自刎于烏江。孫權勇略不及父兄,然而其眼光不可謂不毒,立都建邺以合王氣,終成帝業。

東晉年間,爲了避那個倒黴愍帝的諱而改名的建康城,在王敦和蘇峻之亂中兩遭兵禍。順流而下的荊州兵還比較克制,只是搶掠了一番;渡江而來的流民軍就沒那麽講究,直接放火焚燒宮室。此後,經過謝安叔侄的修葺,建康城的規模進一步擴大,其城防系統亦日臻完善。之後的宋武齊高,皆以建康爲都,擴建翻新自不在話下。

待到梁武帝中大通年間,巍峨壯麗的建康城已然成了南朝正統的最高象征,士宦風流與佛門禅機,洛生雅言與吳越舟曲,皆在這細密如絲的江南煙雨中融爲一體。

華夏正統之美,是竊居洛陽的索虜是斷然學不來的。



時值中大通六年,元月之中,春寒未消。

子時將盡,孤月寂然照台城。太極東堂之內燈火尚明,侍立的宮娥們強忍著睡意,盼著眼前的棋局盡快分出勝負。

年逾古稀的蕭衍執黑,已然占盡下風。這位兩次舍身出家的皇帝一向簡樸,在宮內只穿素衣,周身不著片縷绫羅,遑論珠寶玉器。雅好無他,惟誦經與弈碁耳。按養生論,近叁十年的禁欲,對健康頗有裨益---尤其在戒斷五葷之後,蕭衍氣色愈發飽滿,臉頰上兩處老年斑幾不可見,鶴發之下隱然有少年之態。

"荷!" 老皇帝目露精光,提去白棋一子。

這般負隅頑抗,當然不值對手爲之勞神。白棋不爲所動,漫不經心地補著劫材。

執白者乃是近臣陳慶之,當年縱橫洛中的白袍將軍,如今已是知天命之年,須發之上皆有霜色。自幼陪同蕭衍弈碁,非但棋藝精湛,精力亦過于常人,嘗與蕭衍晝夜對弈不息。陳慶之雖是書生出身,卻以武勳聞于南北,其儒將風流可比周玘謝艾,直追諸葛武侯。

局終,陳慶之勝蕭衍十二子。這般戰績,已然是陳慶之極力禮讓的結果了。老皇帝年事已高,雖然仍舊耳聰目明,棋力衰退卻是難免的。

"子雲妙策,朕不能及。" 蕭衍撚須而笑,對著陳慶之略一點頭。

"弈碁小道,不足自矜。陛下治世日理萬機,大梁容穆儀濟。百姓無不稱道。更通精通叁教掌故,明天人之道,微臣愚鈍,不及陛下萬一。" 陳慶之俯首而拜,粗布衣服蹭得胡床作響。

陳慶之這話倒不是奉承。若論學問,曆代帝王無一人可與蕭衍相提並論。即便是王莽那般宿儒,亦不及蕭衍深谙釋道,化叁教爲一尊。至于北朝那些僭主,非獨胡音難改,用漢字自書名諱都有困難,簡直不值一提。

"此言全然不似你的語氣,倒有點像沈休文。" 蕭衍眯起雙眼,臉色愈發凝重,似乎在回憶極渺遠的事情,"休文在世時,與朕對弈從未取勝過,每次都要對朕的碁藝奉承一番。直到朕偶然見你二人弈碁,平分秋色,才知道他讓了朕二十年。"

"臣慚愧之至。"

蕭衍卻搖了搖頭,寬慰道:
"不必如此。吳興沈氏雖然武將輩出,休文卻是以著書見長。文人多慮,他故意讓著朕,也是情理之中。而子雲雖是一介書生,卻能開疆萬裏,以寡擊衆,破索虜如以弩穿缟。你對朕不必有所保留,勝得愈多,愈能讓朕安心。"

陳慶之這才釋然,不由得心中感念。南朝文治之君,一向忌憚邊軍宿將---昔日王敦平定荊楚,蘇峻屢破羯寇,戰功赫然,皆爲朝廷逼反。檀道濟縱有叁十六策,終不免爲宋文帝誅殺。所幸蕭衍氣度恢弘,曆代先君所不能及。如此看來,沈約在世時歌功頌德,未嘗不是內心的真情流露。

蕭衍示意宮娥收取棋盤,起身踱步,望著台城之上一輪孤月,突然問道:
"子雲,以你之見,前次北伐何以失利?"

"其一,元颢非有德之士。本欲送其歸洛,以其統禦索虜諸部,則黃河以南盡爲梁有。奈何其人昏悖,北人離心,終緻北伐功虧一篑。"

陳慶之回想著在洛陽時,與北朝士族唇槍舌劍的場景,愈發憤恨不已。"吳人之鬼,居住建康"---陳慶之素以文思自矜,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。

"其二,契胡非速亡之寇。索虜自元宏以降,遷居洛陽,亦粗通禮樂文章,其親貴多取漢姓---雖是東施效颦,尚可謂有心歸化。唯有秀容爾朱氏,本方外野人,桀骜兇悍,遠勝佛狸---其胡風酷烈猶似石季龍。臣與之戰,難以速勝。"

自北伐以來,黃河南岸的鮮卑軍隊無不望風披靡,梁軍幾乎在無抵抗的情況下攻入洛陽。唯有契胡騎兵兇猛善戰,給陳慶之留下可怖的印象。

"其叁,子雲非將帥之才。臣以書生之身驟領大軍,雖有衛霍報國之心,終無孫吳百勝之策。願陛下另擇一上將,統王師以複河朔。臣願爲先鋒,破索虜以雪前恥,雖馬革裹屍亦無所憾。"

蕭衍聽罷不置可否,只是停下腳步,似在聆聽殿外風聲。春寒未去,何來促織。

良久,蕭衍長歎一聲:
"北虜小兒盡知:千兵萬馬避白袍。子雲以寡擊衆,辟地千裏,宣國威于洛中,功業直追桓溫宋武。朕若不以你爲將,才真是沒有知人之明。"

"臣...慚愧。" 陳慶之吞聲做答,盡力避免蕭衍聽出自己的哽咽。

"子雲所言不無道理,然依朕之見,前次敗北皆因不合天象。天道人事,本爲一理---前歲紫薇晦暗,帝德未澤洛中,本不宜興兵征伐。唯循道而行,則索虜可滅,華夏複歸一統。"

"臣愚鈍,未知天道,請陛下明示。"

"近日市井之中,可有謠言?"

"嘗聞'熒惑入南鬥,天子下殿走。'臣以爲其言荒唐,不足以辱天聽。"

"非也。前日天官上奏,火星現于南鬥之間,其曜甚熾,欲掩老人。老人者,天梁也。仔細想來,此言正是上天對朕的警示啊。"

蕭衍說著,已脫去一雙素履,赤足踩在太極殿下冰冷的石階之上。

"陛下,當心風寒---" 陳慶之慌忙隨侍左右,唯恐蕭衍爲寒氣所侵。蕭衍縱是大梁天子,也已然到了古稀高齡,斷然經不起這般折騰。

蕭衍略一皺眉,仿佛在驅趕足底的刺痛,隨即又淡然一笑,朗聲到:
"無妨。朕既受上天诏谕,豈有畏勞之理。"

說罷,蕭衍強忍著足下的寒意,踉跄著跑下太極殿數百級石階。元月春寒之下,身著單衣的精瘦老人,爲應谶而跣足下殿,這場面既滑稽又辛酸。殿中司夜的武士見蕭衍如此,莫不駭然。唯有陳慶之深感其德,默然垂淚。

饒是蕭衍身強體健,畢竟年歲已高,繞殿疾走一周後已是喘息不定。左右侍從欲上來攙扶,爲蕭衍喝止。老皇帝表示自己尚有余力,爲了大梁江山,這點苦難又算得上什麽。

蕭衍舉頭望天,南鬥六星黯淡,火星亦隱遁無蹤。

"天子下殿走,天子下殿...走。" 老皇帝喘息稍定,望著北方喃喃自語。

可是天道渺茫,人君豈能明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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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

自先周以來,洛陽即爲天子所居。其地西據崤函,東扼胡牢,伊川洛水縱橫其間。此後秦漢革鼎,魏晉禅讓,洛陽雖屢遭焚毀,亦爲新朝天子所锺愛。待到天下定鼎,新君便重建洛陽,遷入高門世族,不憚以此勞民傷財。

永嘉年間,洛陽算是遭受了滅頂之災,匈奴屠城,火燒宮殿,其酷烈超過董卓百倍。劉聰顯然更熱愛位于河東的長子老宅,對洛陽沒什麽感情。此後的劉曜繼承了從兄的看法,甯可定都同樣殘破的長安,而石勒更是遠走河朔,離這前朝廢都遠遠的。真正挂念洛陽的,只有志在北伐的桓溫和劉裕---洛陽在晉人心中的神聖地位,是北朝五胡難以明了的。

等到劉裕身死,蟄伏已久的拓跋嗣立刻揮師南征,圍攻宋軍辛辛苦苦收複的洛陽。虎牢守將毛德祖,內無勁旅外無援軍,以寡兵死守虎牢二百天,給予鮮卑軍隊極大的殺傷。拓跋嗣感其忠義,城破之日保全其性命---可正因如此,南朝史官皆以爲毛德祖未能殺身成仁,不敢爲其立傳。

非獨劉宋一朝,建康朝廷一向薄德寡恩。昔日劉琨在並州爲皇晉效孤忠,父母兄弟皆沒于賊,前後苦戰十年,最終在遼西爲段氏冤殺,東晉爲段氏之故竟不敢爲其舉哀。

"昔有李骞期,寄在匈奴庭;忠信反獲罪,漢武不見明!"

毛德祖在九泉之下,若能與李陵劉琨相見,叁人大可爲彼此的忠節而抱頭痛哭一番。然而忠臣之難不止于此,更爲可惱的是,沈約那王八蛋竟以拓跋鮮卑爲李陵之後,還信誓旦旦地寫進官修«宋書»裏。生前之臣節不被認可,死後還要被追贈爲逆賊之祖---悠悠蒼天,此何人哉?



在平城的鮮卑朝廷眼裏,洛陽不過是帝國南疆的一個軍事要塞,對于北至瀚海的廣袤國土而言,並無特殊意義。直到孝文帝改革,開始推行漢化,洛陽才逐漸恢複了華夏舊都的榮光。從平城遷入的鮮卑貴族開始學習禮樂,洛陽也按照漢制進行重建。與此同時,業已皈依佛法的鮮卑人開始開鑿石窟。如果說,白馬寺見證了佛法在中原落地生根,那麽龍門石窟則昭示著釋教開枝散葉,非佛圖澄與鸠摩羅什只身之力。

人世間豈有長盛不衰之理,孝文帝死後不到叁代,變有了六鎮之變。世人皆責怪胡太後穢亂宮闱,橫征暴斂,以緻于邊將戍卒離心離德---然而平心而論,變亂的根源卻是由千古聖君孝文帝埋下的。六鎮本來是爲了防衛蠕蠕,邊地苦寒,身在洛中的公卿如何能與其同心同德?昔日在平城時,鮮卑舊制粗鄙簡陋,拓跋氏尚能與士卒同甘共苦,縱有變亂也能當即鎮壓; 一旦皇室入洛,效仿漢制講究禮儀排場,恢複五等爵甚至九品官人法,爲帝國戍邊的六鎮,無疑成了永無出頭之日的下等人,再不能指望倚仗軍功晉升。

如此局面,仿佛回到了永嘉初年。洛陽公卿雖然是鮮卑血統,精神上已與當年的河內司馬氏相差無幾;而六鎮雖然胡漢雜居,甚至不少鎮將都出自漢人高門,卻因爲久居邊陲而紛紛胡化,以禮樂教化爲恥。等到六鎮亂起,公卿們發現自己失去了祖先刀頭舔血的技能,只好尋求同樣未經漢化的野蠻人作爲外援,便是秀容的爾朱榮。

曆史仿佛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,洛陽城在經過二百年的紛亂後又轉回了原點。

永嘉年間,劉聰石勒屢屢入寇而朝廷不能止,困守並州的劉琨只有依靠孝文帝的祖先---代北的拓跋鮮卑,才能勉強擊退咄咄逼人的羯胡。到了胡太後與孝明帝的時代,昔日作爲外藩的鮮卑人,俨然成了精于禮樂的中原之主; 六鎮的漢人則成了劉聰石勒式的反賊,大有打破洛陽盡誅公卿之勢; 而朝廷所能依靠的外藩,只剩下鮮卑族當年的死敵,羯胡之後---盤踞秀容的契胡族。

叁者間奇妙的角色置換,仿佛是對孝文帝和晉武帝的莫大嘲弄。由此可見,漢化非旦夕之功,爲政者不可不慎。



經過河陰之變和元颢入洛,傾注了孝文帝無數心血的洛陽城再度變成一片廢墟。等到高歡信都起兵,討平爾朱氏而掌握朝政之後,等待接受的洛陽城,已經與被孝文帝嫌棄的平城相差無幾了。那高歡本是懷朔鎮出身,論習俗與鮮卑無異,當然不喜歡這漢風故都。于是他扔下傀儡皇帝元修和硬塞給他的皇後,自己回到了爾朱榮所锺愛的晉陽城,任由元修在廢墟之上隨意折騰。

當然,在中原士族眼中,偏安江左的建康小朝廷根本不算是華夏正統,唯有占據並能治理洛陽的北朝,才是民心所向。按血統論,拓跋鮮卑乃黃帝之後,就算是前朝的並州匈奴,那也是夏後氏之苗裔。蝸居建康的蘭陵蕭氏算什麽東西,張口便是爾汝之言,一看就是斷發紋身的百越余孽。

洛陽,即便如何殘破,也是華夏正統惟一的象征。



洛陽城的太極殿,乃是真正的漢晉舊宮。僅從年代而論,台城內的赝品根本無法同日而語。只是經過數次戰爭破壞,除了這年代久遠的基座,再無它處值得誇耀了。仿佛連姮娥都不願直視洛陽城內的慘狀,是夜無月。

子時將盡,寢宮之內的元修仍毫無睡意,焚膏繼晷地躬行周公之禮。禦榻之上承歡之人,卻不是他的正宮皇後。

說來諷刺,高歡爲了監視這個傀儡皇帝,硬把自己的女兒塞給他,占了正宮的之名; 可那元修卻是自幼生長在洛陽,深谙禮樂,風流倜傥自不必說,對那滿口鮮卑話的懷朔村姑根本看不上眼。從大婚到今日,尚未與之圓房。氣的高皇後在家書裏痛罵元修不能人道,隱然有斷袖之癖---高歡見信只有苦笑,他深知年輕氣盛的元修絕非司馬奕一流人物,而是當世的司馬紹。

在截獲了元修與賀拔嶽的往來書信後,高歡深感小看了這個沈默寡言的黃須鮮卑奴。平日裏裝出一副畢恭畢敬的庸懦之態,暗地裏勾結關西,所圖謀者當然是身爲宰執的自己。元修既然把自己當成了王敦,就看賀拔嶽有沒有膽量做蘇峻了。



無論如何,此時的元修才沒有工夫想他那冷冰冰的正宮和陰森森的嶽父,值得他耗費精力的,只有在身下獨沐君恩的絕代佳人。

一聲長嘶,元修揚起胸膛,將滾熱的龍種悉數打進滿盈的鳳池之內,在陣陣嬌喘中俯下疲軟的身軀,將天子威儀悉數溶解在溫柔的懷抱之中。

"陛下獨寵明月,臣妾以爲不妥。"

元修感到左臀被狠拍了一下,勉強支起身子,回頭看著一臉妒意的從妹。那安德公主年方廿叁,雖談不上沈魚落雁,倒也妩媚多情,深得洛中才俊仰慕。至于她爲何至今不嫁,外人衆說紛纭,只有元修知道實情---已然成了自己的側室,如何舍得嫁與外人?

"從妹言之有理。爲君者當秉公心,斷不能以私害公。妾雖錯蒙恩寵,卻不得不以铮言谏陛下。"

這方才吸納龍種,現在還要急于賣乖的女人,則是元修的從姊元明月。因其父京兆王元愉謀反,明月自幼便父母雙亡,與胞兄元寶炬寄居于叔父元懷家中,與元修可謂是青梅竹馬。

明月以容貌冠絕京師,未及出閣,便與從弟元修奸亂地不成體統,還有了身孕,氣得胡太後趕快將其許配侯家以遮醜。不意數年後夫死,明月欲擇夫再嫁,朝中有封隆之與侍中孫騰競逐明月,互相構陷以緻水火不容,二人竟先後棄官北走晉陽,明月只得入宮向元修哭訴。已經身爲人主的元修,看著梨花帶雨的薄幸美人,憶及少年之事,深愧于從姊,便把她留在宮中日夜召幸。

爲了彰顯自己一視同仁,元修只得坐直身軀,將明月與安德公主一同攬入懷中。明月早已心滿意足,幸福地倚靠在從弟厚實的胸膛上,玩弄著其身下已然軟化的禦圭。安德公主卻是欲火中燒,方才只顧著在從兄身後推波助瀾,眼看著二人歡好卻不能同享其樂,心中憤懑可想而知。她倒在元修懷裏還不安分,一手搓弄著自己豐碩的乳峰,一手卻向下撫弄,直到以中指戳進了元修的後庭,試圖讓他盡快再硬起來。

"安德無禮! 朕依周禮敦倫自有章法,汝豈能---"後面的話被元修咽回去了,因爲失去耐心的安德公主,放棄了效率低下的指奸,轉而以口撫弄,將舌頭探入了元修的後庭之內。

安德公主只吮吸了片刻,便拔舌出穴,理了理缭亂的鬓發,沖著兀自閉眼呻吟的元修嫣然一笑:

"此法乃龜茲胡僧所授,陛下以爲如何?"

"朕...朕今日始知皇帝之貴也。" 身處極樂的元修早忘了之前想說什麽,此刻的他如同劉邦附體,對天資聰穎的從妹佩服地五體投地。此外,他也大概明白了先祖爲何獨尊釋教。太武帝爲崔浩蒙蔽,竟欲誅滅沙彌---此誠不可取。

安德公主自以爲得計,看著元修再度硬了起來,便挺起身子,準備容納從兄的陽具。不想那元明月搶占先機,以手執圭,從中截胡。

"陛下方降甘霖,此刻正應休憩,不宜勞神。" 元明月朱唇輕啓,就把安德公主的辛勞化于無形。

"從姊所言極善。" 元修在床上一向沒有主見,唯有對元明月言聽計從,安德公主已然愣住了。

半晌,安德公主回過神來,對著元修一柱擎天的陽具狠啐了一口,自顧自地扯過一床錦被,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,轉過身去生悶氣。

元修苦笑,雖有美人在懷,終究是爲君不易。低頭看明月時,心愛的從姊卻是一臉無辜,只顧著閉眼假寐。

"呵,韓非子以同床爲八奸之首,誠不我欺。"床角傳來一陣幽幽的女聲,元修姊弟這才想起來,禦榻之上還有一個人。

沿著聲音望去,冷若冰霜的元蒺藜以手抱膝,和衣蹲踞在角落裏,離亂倫的姊弟叁人遠遠的,那表情無疑是嫌他們惡心。作爲元修最小的從妹,蒺藜年方十九,粉嫩的瓜子臉上還帶著稚氣,其體態遠不及明月豐滿婀娜,倒能看出幾分代北時代的鮮卑女子特有的纖細。

與從姊們不同,元蒺藜一直把元修視作兄長,從未有過任何逾矩的想法。可元修卻抑制不住對她的戀慕,強行把她留在宮中,向她吐露愛意。蒺藜人如其名,她極力地抗拒堂兄的侵犯,紮得元修下不去手。無奈,元修允許她保有處子之身,只是命她觀摩從姊們侍寢,希望以此軟化她內心的抗拒。

按今天的狀況看,元修的計劃當然是失敗了。

"陛下微末之時也曾飽讀詩書,應該知道,自秦漢以來,亂倫的君主皆不得其死。" 蒺藜語言尖刻,幾句便刺得元修不敢應口。

微末...也曾...還不得其死,這女人嘴未免太毒了。

"亂倫之說,本是中原士人的謬論。朕大魏先祖乃神女血裔,豈能依凡人淺見而自束手腳?" 元修說著,用手輕撫頭頂的發髻---若不是祖父的漢化改制,此處本應是數十根索辮,"道武皇帝尚且納賀蘭氏爲妃,而今我不過是與從姊妹歡好,又---"

"殺清河,誅萬人,陛下難道忘了此諺?" 元蒺藜的表情似笑非笑,寒意逼人。

道武帝確實不得其死,但元修從不認爲是因爲亂倫。如果沒有河朔世族的寒石散,道武帝恐怕還能多活二十年。

"蒺藜所言是實,然而就算是江左島夷,亦不以亂倫爲諱。昔年,僞宋有劉子業者,與姊通好,群臣皆不以爲..." 元明月看著元修詞窮,趕緊出來打圓場,怎奈讀書太少,一上來就自尋死路。

"依明月之意,朕也要爲你物色叁十個面首喽?" 元修的面色沈了下來,他覺得明月另有深意。

元明月自知失言,趕緊把頭埋進元修懷裏,閉口不言。看不到安德公主的表情,估計是在偷笑。

"前朝舊事不足爲慮,可陛下不應終日淫樂,尤其是與從姊通好,授人以柄!" 元蒺藜不管不顧,繼續發表意見,"渤海王割據並州,效天柱舊事,顯然沒把陛下放在眼裏。我若是陛下,至少與皇後虛與委蛇,而不是在此地,與臣妹窮辯亂倫!"

"非是不知,而是不能啊。" 元修長歎一聲,起身整衣,驚得元明月和安德公主不知所措,各自以爲是自己惹翻了元修。元蒺藜則依舊蜷縮在床角,漠然看著從兄寬闊的背影,不爲所動。

元修不再理會床上的姊妹們,獨自踱至太極殿外。春夜的寒風吹得他口不能言,細品之下,風中帶有河朔的沙塵,苦澀不堪。仰頭望去,今夜翳雲密布,南鬥皆不可見。

"熒惑入南鬥...天子下殿走..."

咀嚼片刻,元修決心不理會這無妄之言,轉身走回寢宮。在其回身之刹那,滿天浮雲倏然消于無形,霎時間月華如練。